个人的以及历史的面具
——读希尼尔的《认真面具》
希尼尔的《认真面具》收录于林高主编的《新加坡微型小说精品》。
小说有三个人物。我,老人和老人的孙子浩原幸助。我是导游,老人和孙子是游客。老人原来是二战日本将领,带着怀古的心情旧地重游。老人是不是想趁机给孙子上一次历史课?我一直“保持适当的距离”看老人和孙子的言行;我扮演的是个旁观者、省思者。
小说的意旨是多面向的,读者跟着老人的脚步,我的眼睛看二战的主角、看历史展现的面目、看战后日本年轻一代的认知;而这一切都通过我的视角。小说的内蕴丰富,而且颇堪玩味。
篇名是“认真面具”。面具有意图掩饰的心眼,冠以“认真”,形成矛盾语法,个中玄机又为小说的意旨增加了趣味。
小说的四个场景顺序发展,构成具主题性特点的结构。四个场景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先说老人。在第一个场景,圣陶沙,老人带领孙子到来是要缅怀当年的英勇事迹。在蜡像馆,他以一种热切的口吻叙述“那阵子因为摔断了肋骨,空袭后的几天,就被遣回原乡了……”,对自己以及自己国家在战争中的罪行,没有愧疚之意。靖国神社的阴魂至今不散。日本至今在国家层次上仍不肯坦然面对二战的错误,向世人道歉;甚至创造新词,以“进出”形容其侵略的行径。看到“一排排老百姓的尸首,背景染有一片血色的天空”,他问:“这些都是真的?”。老人的言行,与其国家言论对照来看,是不足为奇的。我,冷眼旁观,从我的叙述,可以隐约知道我对老人的“史观”并不以为然。
在旅店的客房,老人与孙子对酌。从老人述说剑客“追求自我超越,后来一念之差把全村的人都杀了”这一件事来看,日本武士道的精神根深蒂固植入老人的脑海。我听老人的故事,脑海浮现的字眼是“屠杀”——类似二战的行为!?可是,老人却以一种谅解的心情看剑客的苦闷、孤寂。老人接着述说“弟子在佛前忏悔”后,佛前总有一张张撕落的面具。若把老人前后述说的这两件没有逻辑关系的事摆在一起看,似可推测老人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对杀人的罪行。可是,撕落面具的意涵无疑是具反讽性的。面具,在此是个颇富深意的隐喻意象。面具的撕落仅仅在于掩饰罪过吗?在逃脱责任吗?留在脸上的是另一张如假包换的“面具”?
怎么解读老人的孙子浩原幸助的存在呢?这个人物的设置很值得玩味。他,日本年轻的一代,对自己国家在二战的“历史角色”显然所知不多。孙子的两次发问:“这些都是真的?”声调和老人是不一样的。他感到诧异吗,他会寻根究底吗?小说只让读者看到他的“无知”。世人都在探问所谓历史真相,孙子的“无知”也很有反讽意味;日本对年轻人的历史教育是逃避,还是无知?还是隐瞒?可以预见的是,他将受到“老人式史观”的灌输。我对于孙子的无知,倒是颇为宽容的;毕竟,孙子的无知不是孙子的错误。
最后说到我。这篇小说是以我的视角叙述。我是叙述主体,老人的视点在我的眼里呈现出来。我基本上仅冷眼旁观,却也不禁要评说,诸如“似乎没有愧疚之意”、“一个叫做‘屠杀’的名次在我脑海中闪现”之类的话都喻示我对老人的“看法”。可以说,对二战日本将领的罪行,我是不含糊的。
然而,对于“历史真相”的解读,我的态度却值得推敲。历史真相在哪里?这是个复杂的题目,即使日本将领俯首认错、道歉,世人就能得知真相了吗?小说中有二三处,从侧面透露了我的想法。在圣陶沙,当老人看到“一排排老百姓的尸首,背景染有一片血色的天空”。我觉得这个展出有“过渡煽情的画面”。 老人觉得不可信。我觉得老人的“疑问”的声调不作假,“虚假的只是掩饰的历史”,而“制造历史的老人并不晓得历史有被剪接的可能”。我对展出和老人的评述,都是对历史真相的显示的一种不信任。
另有一处,在博物院,我对烈士也加以评述,我说:“那个时代,人人都可能是烈士”。在我的眼中,“烈士的那种眼神,宽恕中带有几分不甘”。的确,在那个时代,烈士是什么呢,无疑是英雄,但是,有没有可能是战争的牺牲品,而且莫名其妙地成为了牺牲品?
我的旁观和评述使得小说的内蕴得以延伸,弦外之音还得读者细细体会。
还得提到老妇人,就是出现在第四个场景,纪念碑的老妇人。纪念碑和老妇人在小说中的作用是与前面三个场景中老人已经充分营造出来的历史氛围做个对照,而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悲情。“她老人家正要赶上明早一场追悼五十载冤魂的春祭”。月光下,这时刻,“一片片刚燃尽的冥纸——就如老人的家乡那撕落的佛面——随意飘了起来”。小说让冥纸和面具在纪念碑飘荡,是神来之笔。悲情之外又有些讽刺,有些无奈……历史的面具之外有无辜生灵的悲哀……
小说的叙述技巧是自由穿梭,来往于各人物的视点之间,又暗暗以我的视角为聚焦点——有指引却又不逾矩。叙述的口吻也一直保持在“适当的距离”之外说话。
附录:认真面具
浩浩荡荡地我们来到圣淘沙。
一阵车烟朝高尔夫球场的方向隐去,徒留老人与浩原幸助,正等待我的引导。
“呵,这山丘,我年轻的时候来过的……”老人站在一棵参天的古树下,振奋起来。对于部分本地与外来的游客而言,山丘上的腊像馆是可去也可不去的一个“枯燥”的去处。
虽然如此,他俩却泡了两个多时辰。我始终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跟随在清冷的展览馆里。
“在这之前,我就调回去了呵……可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说过……”老人指着一群围绕在会议桌的军入腊像,向浩原招手,“听说他们就在一间车厂内谈判!”
老人以一种错失良机的语态,向他最小的孙子表达。“那阵子因为摔断了肋骨,空袭后的几天,就被遣回原乡去了……噢!本岛——,
本岛那市政厅还在吧?”
老人竟然是南来怀古的前朝遗将!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出,那以侵占国军人的身份,对曾占领土地的回忆,似乎没有愧疚之意,却仅止于对当年英勇事迹的一种追怀。而年轻的浩原,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大概爷爷意气焕发的时代,他还来不及参与吧?
接下来的展出,有过度煽情的画面:主角是一批披上军装的恶客,道具是一排排老百姓的尸首,背景染有一片血色的天空。
“这些都是真的?”问者竟有两种声调。
然而他俩的表情没有令我感觉到虚假的模样。虚假的只是掩饰的历史。我想。
“不可能啊?你看,这些地方我不也曾去过,只是……”制造历史的老人并不晓得历史有被剪接的可能。他的神情,比困扰的浩原,略为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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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忙忙地我们来到博物院旁的史料展览厅。
不用引导。他俩推开那扇窄门。一阵东北方沦陷的乡音正回绕于时光隧道最水深火热处;一叠叠褪色的照片,一张张泛黄的纸,都被刻意渲染成历史。
“这些都是真的吗?”我感觉得出是浩原的声音。我指着一面签满着名字的太阳旗说:“当年日军在征战时,几乎每名兵士的行囊里都折叠着乡民们签名的旗子,以激励行军的士气……”我想,老人也拥有一面。
我望着腕表,虽然距 离展览结束还有一小段时间,我已催促他们回旅店去。--接着展示的那一批酷刑,他们还没有适当的心理准备。在转弯处的一片灰墙上,挂满了一介烈士的忧患心 情;那个时代,人人都可能是烈士,也许老人听过传闻一二,也许他已遗忘了;他或许感触到烈士的那种眼神,宽恕中带有几分不甘!我拉着浩原,在哀怨的《何日 君再来》的旋律中,推开那扇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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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灯光下,我们用完丰富的晚膳;老人主动取消晚间的节目,只在十合百货公司买了些纪念品,就回客房去了。
接近亥时,当我发觉回程机票的一些细节出了点差错后,我临时决定造访老人。
门是虚掩的。——老人与浩原正席地而坐,酒似乎已过三巡。老人以含糊的口音,哼着不易听得懂的排句;昏暗的灯光下,浩原味着眼和拍……
“我想起古代的某剑客!”老人说:“在寻求自我超越的过程中,他把最强的对手一一扳平了;过后,仅仅一念之差下,竟解决了全村的人,从此,便不再回归。后人在似真似幻的传说中断定,因为剑客的内心十分苦闷、孤寂,并带有仇恨……”
一个叫做“屠杀”的名词在我脑海中闪现。思索中我把目光转移到浩原,他那醺红的脸泛着房外的月光,他指着朝南的窗外那高耸的浮雕说:
“那是什么?”
“纪念碑。方圆十里,数这座最悲情!”我往落地窗前走去。远方那碑柱,在这堂皇的旅店外显得格外渺小,我面向他,以无需求证的口吻说道:
“那是纪念某年当地的平民历经一次‘进出’的教训而建的。” 浩原正想继续开口,我阻止了他。而后方,老人那朦胧的声音又再度低回:
“我记得家乡有一座千面卧佛,每当弟子在佛前忏悔后,深夜,佛前总有一张张撕落的面具,随风飘逝,以示新生……”
突然,碑的一隅,我们竟然望见有磷磷鬼火在闪烁。经过一阵犹豫后,决定下楼寻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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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给人的感觉,在这个暗淡的月光下,是凄壮的。因为风的缘故,一片片刚燃尽的冥纸——就如老人的家乡那撕落的佛面——随意飘了起来。在摆放灰瓮的石柱前,有一老妇人,以一种宽怀的姿态侧卧着;良久,不动,似乎有此生不渝的回忆一再萦绕这片可以被纵容的大地,以及继续带有伤痕的心。我忖度——而浩原不一定能了解,她老人家正要赶上明早一场追悼五十载冤魂的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