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台北
过海关,盖章的小姐说,你的生日跟我同一天嘢。我一愣,陪个笑,过了。是啊,拜拜。笑容递给我护照。走出大厅我还想那轻声细语里的亲切,应该回她我的友善的:您贵姓。这一次,我本来就带一个退休老人的闲适,我回到我的心,进入台北的日子,漫步。想寻找什么?并没有具体的什么,半辈子辛苦攀登,快到顶峰啦,体力几乎耗尽,心却格外疏朗,自然放慢脚步看无限的人间风景。
生活不可能像我这般闲适,可闲适却不应是退休老人的专利;闲适,是标上加码的资产,比如每个家里的客厅,便租赁给了收视率。
单看市容,房子一栋紧挨一栋,还是一片灰兮兮的脏。规划不好,年久失修,夏天的阳光照它不亮,春天的美丽掩不住它的疲惫,当秋天的风和冬天的雨前后赶到,更增它三分寒伧。噫,台北改变了没有?1981年我在台大读书的时候,台湾社会闭塞郁闷,室友中有个本地生,感觉到他憋得慌,他却不敢说出来。今天如果重逢,他会对我说什么呢?
我寄宿在怀宁街。每天清早,越过几条马路,就到新公园,公园号酸梅汤的老招牌仍挂在街口钩起了我对《孽子》里的场景记忆。 现在改叫二二八和平公园了。夜半梦回,这公园很惊醒,日常里必有非日常吧。嗯,先在公园邻近买杯咖啡。需要纸袋吗?不需要。咖啡递过来,杯子套上了浅褐纸皮切割拼合的腰围。小心,烫噢。手心暖暖,我握住店主的叮咛走进公园,选个位子坐下,开始我的早晨,看书,看人,东想西想。
池水边,在我左侧3米之外的木头椅子上,有一对六十开外的老夫妻。老太太的套衫、外套里外两个层次的红,灰蓝毛线勾织的帽子实实地护住她的头盖,微微侧头对老伴喋喋地,说。老先生戴鸭嘴帽,衣着整齐,立着,身子微微倾向老伴,听。阎连科讲《发现小说》都讲完一章了——还在喋喋,笑吟吟地听!太有意思了,我拿出相机,假装取景,想把二老摄入镜头。老太太感觉到我的预谋,拉着老伴离开。她上了淡妆——先把自己满意了——才到园子来。她陪着老伴的步子很阳光。冬寒里没有花,也不觉得少了花。
两个三五岁的孩看见小松鼠,便追逐。小松鼠溜到树上,小孩追到树下。小松鼠一滑溜又到我旁边。小孩又奔过来。爷爷在招手,孙子不追小松鼠,跟爷爷逛园子去了。爷爷带孙子是常见的景。另一个爷爷几次相遇于亭子,全身运动装束,坐下便从背包拿书,是政治小说。我也看书,便聊。六十几了看书不必戴眼镜?还可以啦。看政治小说比较有趣味,现实像小说呀。哎,古人把阴谋写成了小说,今人把艺术当枪炮。这爷爷有看法!下午回家帮忙看孙子,老伴要煮晚饭啊。儿子媳妇下班都回家吃饭,吃了饭带孙子回自己的家。这样很好啊,爷爷奶奶孙子像爷爷奶奶孙子;一家人像一家人。一家人嘛。
公园北向襄阳路,原本有围栏隔开园内园外,脚踏车乱成一堆停在围栏边上,看得人人感到急躁。30年前我在那儿坐0南回公馆,没有望园内一眼。现在围栏拆了,脚踏车没了,公园敞胸露乳向大路,来,投向我的怀抱,它说。
东边台大医院捷运站的出口,围栏也拆了,搭客从公园路,穿过公园,到衡阳路、重庆南路……公园变成绿色走廊——规划者最初没有预料到的成果。就10个足球场那么一丁点,花木种类倒不少,白千层、黑板木、丛立孔雀椰子、酒瓶椰子、台湾肖楠、竹柏、第伦桃、朴树、面包树、榕树、杜鹃……城市人千方百计模拟、仿造、截取大自然置于车水马龙之中、家里,甚至于睡床的被单上。所谓返回大自然去,对城市人来说,是想象多于真实,精神汲取多于亲身体验;当人意识到它对心灵的抚慰是引生命之源的淙淙溪流,它,便有了人为以外的作为。它,每一天都有所作为吧,倘若经过的人放慢脚步,深情看它一眼。
台湾博物馆在公园内。正面左侧摆个玻璃罩,通体晶亮的一个方框挨着仿欧文艺复兴的新古典建筑,乍看颇不协调。哦,是电梯。我拾级而上,十来步台阶,却因为花岗岩的厚重而堆起了它的峭拔。几乎拒推婴儿车的父母,不便于行者于门外,电梯的加建,十分贴近人心。
立于园中,前瞻,后顾,视野朗朗。众人的足迹左偏右拐隐隐约约拼成一幅图景;景致大致成型了,只是中心缺了一块,四方八面有洞洞,得一块一块补上去。缺漏是难免的,因为它未拼合完整,还在扩大。
今早难得放晴。对面有个老太太坐在池边看书。我也看书。一群小学生,校服的右襟绣上楷体中正,一年级的样子。四年级啦,老师说,逢户外教学最起劲。学生喊乌龟乌龟,松鼠松鼠。三五成群,把园子闹开了。
一群幼儿班的孩子也来了,接着又一群来了。红蓝绿黄,缤纷跳跃。看见老太太,他们喊:阿嬷早。老师要他们集合在拱桥边照相,中年太太经过,他们喊:阿姨早。我拿相机出来把他们捕捉到镜头里去,他们摆个QQ 的姿势让我拍,喊:叔叔早。老师开心地笑。老师说,看,树有洞洞。那树干果然凹陷成了个洞。孩子们围上去七嘴八舌。然后一片声都到别处找洞洞。哦,公园的今天特别开朗。
晚饭不对口,胃有点反。从台北车站步行到至善站,顺一顺肚子里的腻。经过饮料摊,我买杯洛神茶,啜一口,好喝。摊主是个青年,刚出来创业,打的广告是品质保证。也外送?一个人如何兼顾?就请隔壁的老哥帮帮。隔壁老哥卖甜不辣,中年。我坐在他摆在骑楼的的座位。有顾客,就让座,总共才一桌三个位。青年赶紧拿把椅子让我坐。中年忙进忙出。生意不错嘛。薄利多销啦。竞选喇叭经过。说到大选。一个不可靠,一个没进步,不选啦。神圣一票呀。小老百姓不管那么多,马英九选上了也不到我这里吃一碗甜不辣。青年外送回来,听到中年最后的话,笑笑,不知道他同意不同意。
青年的机车停在骑楼下,有点碍手碍脚。记忆里机车会冲上人行道向你奔驰过来。台北的马路很可怕,当年觉得现在不觉得。坐捷运,我坐博爱座,车资有优待,虽是外地人;我在台北老得很开心。
下雨,我躲进公园的亭子,亭子里有隔夜的垃圾,报纸烟蒂饮料包装之类。我亲眼看见一个三十开外的大汉进来歇脚,坐下,随便翻翻从哪里取得的免费报纸,起身便走,被丢弃的报纸给风一吹,从座位翻身落地啪嗒啪嗒地叫,他不回头。
有个老头也来到亭子歇脚。他从背包里取出报纸铺座位,取出刀子切柳丁,吃,然后用报纸包果皮,丢进垃圾箱。早点吗?点心啦。谈起亭子里的垃圾。他说,经过日治时期的老一辈比较守法。日本人确实守法,这一点,谁到日本旅游都留下深刻的印象。是这样吗,自己教育的国民反而不守法?台湾社会是进步还是倒退?
公园里的四个八角亭都各竖有铜像,分别是郑成功、丘逢甲、连雅堂、刘铭传。温家宝曾吟咏“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四万万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湾”,出自丘逢甲的诗《春愁》。 竟在此碰上了他。台湾人知道丘逢甲在这里吗?知道了会不会认定温家宝利用海峡两岸的历史脐带向台湾同胞表示近乎?我对立碑竖像没有好感,那是集权者企图借尸还魂。转念一想,又觉得躲开了东边的陷阱,搞不好却误入了西边的圈套,政局风云诡谲。对于铜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们那个时代,有为之士能够肝胆相照,文化人敢于担当。如果他们的言行合乎普遍价值,不应该因为被立铜像于此而嗤之以鼻?立铜像也好,砸铜像也罢,更多是,暴露了当代政客的野心,很少是,历史真相的还原与展示。若因蔽于权谋的计算而盲从,便成了人家的工具。
车轮碾过,有辙,告诉你社会的变迁有形迹可寻。228事件,就是一个痛苦的历史进程。立碑文,建纪念馆、追思廊,国民党政府向人民、罹难者家属鞠躬道歉。此公园阴差阳错成为了历史的驿站——不是终点;在蓝绿的政治角力之外,提供一个反思的空间。当年,台湾地方官陈仪的罪行血迹斑斑。之后,斑斑血迹竟衍生成族群之间的此恨绵绵。政客昧于良知,窃取历史旧账放高利贷以自肥。社会对立越激烈,政客的舞台越牢固。台湾的自由民主,是狡黠政客粉墨登场的面具;也是平民百姓的生活方式。
悄悄的,一大群麻雀,三五百只吧,把昨夜残留于亭子里座位上、地上的饼干屑啄干净,趁我转头,呼一声飞走。麻雀好身手。我继续看书。当我起身离开,发觉铜像另一边有两个壮年悄悄挨着坐,面颊泛起亲昵的腼腆。我蓦然忆起白先勇的叹息:树犹如此。有情人叫人怜惜。
又是雨天。做晨运的要开始了,在亭子。有个大嫂看我在看书,走过来递给我宣传单。对身体很好的——他们每天勤练的气功。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递给我册子,一看:《九评中共》。哦,是法轮功。后来还碰上两次,一次在故宫,他们在左侧占据了一个位置,严阵以待,一次是在国父纪念馆,17个男女站一排,套上黄色罩衫,举双手以示抗议吧,旁边的海报写着:中共建国60周年,杀害8千万无辜百姓。法轮功这动作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动作蠢蠢欲动。民众如何看待?有人焦心:这样的自由必须尊重,侵略不也合法吗?有人显得自信:黑白对照,真相大白。有人潇洒:他有他的权利,你有你的自由。
我在台北喝了黄河的水,情系于斯?亦不尽然。有人说,台湾的自由民主是华人社会的骄傲,却又有人说,集权国家是少数人作恶,台湾的自由民主是让多数人一起作恶。台北确乎有许多不可能的可能。
我东想西想,难免想到岛国的人与事,种种。Borders 和Page One关门大吉了。诚品还在坚持。台北要有诚品,才完整。信念的执着和精神的升华是城市必需的品格。

返新的前一天我又回到温州州逛。雨,越下越密,只好躲进小食店,女老板正忙。雨没有停的意思,令人着急。女老板会意,去找把伞给我。我恐怕没机会还她伞。没关系啦,给了我一把旧伞,足够挡风遮雨了。回头看那店,叫锅巴克99。暖炉每锅99元的意思。为什么叫锅巴克,忘了问她。我肯定会再来,不为了还伞,心坎深处,有个明白了还不明白的事是,在台北,不知不觉就走进日子里的自得,自在。
29-1-2012发表于《早报周刊》